漂移与韧性:城镇化时代洪流下,一间“不合格”小教会的五十年
——【朝花夕拾】那些年,我曾拜访过的小教会系列(四)
摘要:这是一间农村小教会的故事,它跨越了近半个世纪,在城镇化的浪潮中,却没被冲散。风雨半世纪,这盏农村小教会的“不灭”灯火有意思的点在于:它几乎在所有现代评估指标上都“不合格”;然而令人动容的是,它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凭借的一种本能的、甚至是“没有自知之明”的坚持。这引导我们重新思考:当所有外在条件都消散时,究竟是什么让一个信仰群体在时代的裂痕中,依然生生不息?

过去半个多世纪里,中国许多村庄在城镇化的进程中被改写:农田被推平,牛棚消失,老屋拆除,村口的土路变成一排排灰扑扑的安置楼。鸡鸣、犬吠与街头的吆喝声,连同邻里之间松散却紧密的关系,也一点点退入记忆。
在这不可逆转的时代洪流中,一些从村庄里长出来的教会也被卷入其中。随着村庄搬迁,人口流动,它们有的迁移,有的消失。并不是每一间教会都能幸存。
我曾拜访过的一间西北小教会,是少数在城镇化浪潮中存活至今的聚会点之一。
走进教会,你会感到一种奇特的反差:没有清晰的神学立场,没有受过系统训练的传道人,也没有明确的事工方向;十几人的聚会,大多数是年过五十的老人,从社会学意义上看,他们几乎会“自然消散”——如果衡量教会存在的标准是清楚的信仰起点、成熟的带领、健康的结构的话,这间教会几乎在各项指标上都难以及格。
然而,它偏偏——活了下来。
在灰扑扑的安置楼里,临时摆放的桌椅,跑调的诗歌,略显笨拙的讲道——这一切都没能阻止他们每周的相聚。在时代变迁中,这间看似各方面都“不合格”的小教会,如一株柔弱的芦苇,在半个世纪的风雨中漂移摇摆,却始终没被折断。
也许正是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坚持”,让人不得不重新思考:当所有外在条件都不满足时,是什么仍然使一个群体成为教会?
稀里糊涂的开始
五十多年前,这座城市很小,城郊是大片的农田。村里靠种地、养奶牛、卖鸡蛋生活。各路菩萨、大仙在村口随处可见。崔弟兄一家守着旧院子,过着看天吃饭的日子。如今负责教会事务的崔弟兄,那时还从未想过给上帝留出位置。
二十多岁的崔弟兄,妻子生病,缺医少药,束手无策。教会的几个姐妹推开家门,在炕头拉着他妻子的手唱诗、祷告。崔弟兄心里嘀咕:“人生着病,你们却又唱又跳,有啥可高兴的……”
可不久,妻子病好了,也信主了。
崔弟兄自己的“动摇”,却源于一次钻心的牙痛。整夜难眠的他,在一个黄昏里被一道刺眼的大光照耀,牙痛奇迹般消失。夕阳下,他蹲在牛圈旁,手托着下巴开始思索:“莫非真有神哩?”
同样“动机不纯”的,还有任家。任小妹——后来成了教会的讲道人,他们一家的信主经历更像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为了挽救患肾衰竭的侄子,全家信主。可侄子最终去世,全家又集体弃信。
教会却没有放弃,常派人去探访他们。有一次雪地湿滑,有人在探访路上摔伤了脚,几周都无法出门。任家大哥被这股“傻劲”打动了,不仅重新归信,还敞开院门成为了接待家庭。后来任家两姐妹陆续受洗。姐姐受洗时甚至不知道耶稣是谁;任小妹更是出于一种朴素的盼望——将来能与家人在天堂团聚。
他们就是这间教会的缩影:信仰往往从一场病、一阵疼、一点盼望开始。信主、去教会成为解决困难、寻求“神迹”、通往“天堂”的一条出路。
显然,这样的信仰起点并不完整,甚至掺杂着功利与误解。但若教会只能建立在动机纯正、认知成熟的信徒之上,那这间小教会恐怕从一开始就无法存在。
热闹的教会,蒙昧的信徒
最早的聚会热闹得像集市。大家聚在农家大院里,人多时凳子也不够用,有人站着,有人蹲着。
教会的带领人是张姊妹,父亲是牧师,在当地颇有名气。她精力充沛,嗓门洪亮,手里举着铁皮喇叭,声音在土墙间回荡,下面的人有说有笑。崔弟兄和老太太们挤在一条长板凳上,跟着唱诗歌,但讲道时间一到,他便呼呼睡去。
教会举办了“信仰一百问”的受洗预备班。农忙回来的人们互相邀约,一起去学那些印在册子上的小问题。任家大姐每天傍晚卖完鸡蛋,把手推车丢进院子就匆匆赶去教会,晚上十点才回家。几天后,她就受洗了。
她笑着回忆:“有个老人家给我洗的。问我‘你相信……吗?’我听都没听清,也不懂意思。就顺着他问的答‘我相信能行!’”
那时教会兴旺。但人们所爱的往往是聚在一起的热闹、彼此照应的人情,而不一定是那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被培养的人逃走了
十六年前,任小妹差点被推上讲台。
匆匆受洗后的她,不爱聚会,只爱挣钱。因为开出租车,日夜奔波,她落下严重的腰椎病,疼得连床都起不来。张姊妹天天跑去给她按摩。任小妹至今记得:“我的脚一周没洗,她都没嫌弃臭呢。天天过来给我脱了袜子,从脚底板开始按。”
张姊妹还邀请任小妹一起去参加外地的信仰培训课。任小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怎么能去呢。但张姊妹依旧劝她,哪怕让那里的牧师为你按手祷告,把腰医治好了,岂不也是赚了么?
抱着“能治腰”的心思,任小妹跟着去了。培训的第一天,她才发现参加培训的人都是教会的牧者、同工,只有自己什么也不懂。
但在这三个月里,她第一次打开圣经,腰痛缓解了,心也苏醒了。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我回去就主动聚会,再不让别人过来叫我了。”
她带着期待回到教会,却在聚会被张姊妹告知:她要接替原来的讲道人。任小妹一下子慌了,她连连拒绝。张姊妹发怒了:“你要不出去,我们就不讲道!”
那一刻,屋子里安静得可怕。任小妹看了一圈,没人替她说话,连自己的亲姐姐也沉默了。她转身离开,心里只剩一句话:“再也不来了。”
那一年,她随务工潮去了北京。
分裂:“好羊”被带走了
在张姊妹的理解中,带领意味着权柄与掌控;顺服,则很少包含讨论或不同意见。她更习惯凭经验与直觉作决定。
教会慢慢变大,不同的声音出现了。有人在分享中解释得比她更有恩典,有人对经文的解释比她更加清晰。张姊妹越来越警惕,也易怒。后来,她干脆带走了一批人。
曾经热闹的聚会点,在分散和牧人的缺失下迅速萎缩。最后,只剩下像崔弟兄这样“没出息”的两三个人。
这间教会,分裂了。
它不是因为真理的分歧,也不是被异端撕裂,而是因属灵装备不足、权柄理解上的混乱与领袖生命的不成熟交织而慢慢裂开的。
这样的裂痕,在基层教会并不罕见。
竟没有断裂
表面看,这个聚会点已经走到了终点。没有带领人,没有计划,甚至连下周聚不聚会,都变成了一件需要犹豫的事。
只是有人在原来的时间默默打开门,摆了椅子。没人提出“我们要坚持”,也没人懂得使命与异象。在一种本能的惯性下,这间教会像一盏风中的灯火,摇摇晃晃,却未熄灭。
几个月后,任小妹回来了。
在北京漂泊的日子里,她变了。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有事就回娘家,她现在只能找上帝。她学着祷告,为不识字的老太太读经,还吸引了几位农民工一起查经。她感慨:“上帝给人的带领是循序渐进、一步步展开的。”
回乡后,任小妹站在这两三人中间,心里生出一股倔强:“你把好的挑去了,剩下不好的,我们就一起聚吧。”
当教会只剩下“不好的”人
任小妹一直觉得自己不算一个“有资格”的传道人。她想到:当年的培训费用都是弟兄姐妹的奉献,如今正是自己回应的时刻。还有那三个月培训,曾经每个同学们怀着“建立教会”的心愿,过去不懂,现在却成为她的决心与动力。
于是,她带着大家从最简单的事做起:读经、祷告、分享。起初大家围坐在一起,面面相觑,不知道要做什么、说什么,连聚会怎么结束都不知道。
慢慢地,新的东西在生长,缓慢而笨拙,却比当年的热闹更显真实。大家开始谈论罪,而不只是生活的难处;开始理解得救,不只是关注死后去哪;开始思考生命更新,不只求平安顺利。功利与迷信逐渐褪去,即便遇到难处,他们也不再随意去寻求“灵验”经历。
任小妹在网上查找资料,先自学,再讲给大家。教会逐渐有了稳定的节奏:周三查经,周五祷告,周日礼拜。
我问崔弟兄:“你的上帝和别人的神一样吗?”
他直摇头:“那不一样!我们的上帝是可敬畏的……我过去打骂我家姐妹,后来我能看到她在家务中的苦辛,就能去体谅对方的不容易。如果把家里的事都弄不好,还能做什么家之外的事?”
尾声
五十年过去了,崔弟兄和信徒们陆续搬离农村,聚会点也搬进了安置楼。两年前,他妻子去世,孩子们各自忙碌,但他并不孤独。他不再守着老院子,却守住了夫妻二人当年的承诺,继续做着接待服事。
那天,我成了他们被接待的客人。临别时天已黑透,他们骑着小电动车带我去吃当地的特色面条,又坚持送我到车站。直到我上了车,他们在站台上挥手。隔着车窗,我看见冷风吹起他们的银发,在橙黄的车灯下微微发亮……
如果教会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它或许早已在某个环节失灵时彻底报废。但教会从来不是机器,它是一个身体——由一群软弱的人组成,却向着上帝敞开。
回望五十多年,这间小教会正像一株芦苇、一点灯火。不强壮,不闪耀,却一次次被风吹起而未曾熄灭。
在“不合格”中活着,本身就是一种难以被理解、却无法被否定的见证。那位呼召他们的,也从来不按人的“及格线”行事。祂说:“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END)
文/石伊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