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基督徒，你是在爱你的牧者，还是在捧杀他？
在今天的教会中，牧师可能是一个身份最复杂的角色：他们是神圣真理的宣讲者，却也是带着血肉之躯的平凡人；他们被期许为信仰和道德的楷模，却和普通信徒一样需要面对罪与诱惑。
正因为这种身份的复杂，信众对牧师表现出来的的态度也很容易两极化：顺境时，人们常常出于爱与尊敬，不自觉地将他们捧上神坛；而一旦他们犯罪、跌倒，曾经的崇拜又会瞬间转化为义愤填膺的口诛笔伐，甚至“墙倒众人推”。
这种崇拜与审判交织的态度，真的是对牧者的爱吗？
面对近年来频频发生的牧者跌倒悲剧，作为基督徒，我们究竟该如何更好地对待他们？在北方牧会多年的王一言牧师，结合他长期的服事观察，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观点：我们对牧者的理解，本身就可能出了问题，因为当我们把牧者放在一种“过高”或“过低”的位置时，我们其实都在偏离一个更真实的视角。
他指出，对牧者最好的保护，恰恰是卸下他们身上沉重的“领袖光环”，把他们当作真实的一个人，“大家都是兄弟姊妹，只是具体分工不同，但是并没有任何高低贵贱之分”，不给牧者特权，把权力关进监督的笼子里才是出路。而对于信徒来说，尤其是需要把教会、牧者和上帝、信仰区分开来，这不仅是对自己信仰的一种有效的保护，也是教会防止腐败最好的护城河。
应当怎么看待犯罪和跌倒的牧者？
最近几年在各地陆续出现了一些牧者、传道人跌倒的事情，其中一些人更是有比较高的知名度，他们的跌倒对教会和信徒所造成的影响实在不小，甚至造成了教会分裂、信徒离开教会等悲剧。有的人是在钱方面出了问题，有的人是在爱或者说性方面出了问题。那么，作为基督徒，我们究竟应当怎么看待这些犯罪和跌倒的牧者？
对这些犯罪和跌倒的牧者，人们很容易“义愤填膺”群起而攻之。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之前人们有多爱和尊敬这个牧者，在牧者出事以后，就能够多么恨恶这个牧者。但是这样的方式是正确的吗？
王一言牧师对此说不。他在北方一个大城市已经服事了许多年的时间。多年前，在这所城市当中，也曾经出现过一些牧者犯罪跌倒的事情。其中一名牧者在当时可以说非常有名，因此他出事的消息可谓轰动至极。很多人知道消息以后，对这个曾经的牧者穷追猛打，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绝大多数人对他都是一副痛打落水狗的态度。
王牧师没有这么做。
那个时候王牧师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写了一篇文章，发给一些牧者和自己教会的信徒。在这篇文章里面王牧师说其实所有人都是罪人。他回忆说：“因为当时教会里面大家都在忙着批判他。我跟他也认识，但是不是很熟，见过几面。我就写了一篇文章，说我们其实都是罪人。”他介绍了写的内容：“首先，对一个牧者来说，出现犯罪跌倒这样的情况确实非常不应该，作为牧者对此必须要付责任。但是同时我们也不要忘记了，牧者并不是神，而是人，和信徒一样。作为人他肯定也有他软弱的地方，发生这种事情肯定是不应该的，但如果已经发生了，那么作为教会来说，还是应该要以宽恕和爱作为它的首要态度，而不是口诛笔伐，打着公义的旗号去审判和惩罚别人。”“圣经有旧约和新约，旧约主要是律法，新约主要是爱和关系。耶稣基督来到这个世界上，为我们所有人打开了福音的时代。福音是什么？是爱，但是同时福音也不能废除律法。如果有牧者、传道人犯罪了，对于一个组织机构来讲必须要按照相应的规章制度进行处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些都是应该的。一个教会里面如果发生了这样的情况，教会是要处理的。这种处理是一个机构处理，是对事情的处理，开除他教会牧者的资格，这个是属于事上或者说对犯罪行为的处理。这些处理是需要的。”
王牧师认为首先对错误行为的处理是必须的，而且是第一要做到的。但在这之后，还有其他要看到的，是和会众的生命相关的，“但是对于一个个体的生命来讲，教会也好，信徒也罢，都需要选择宽恕。”
需要把教会、牧者和上帝、信仰区分开来
王牧师提醒说，我们必须要知道，教会是一个组织，不能把教会和信仰完全放在一起、完全等同。教会是一个组织、一个体系，对于教会这个组织体系来讲，如果有人犯罪了，那么教会应当要采取一系列措施对犯罪行为进行处理，但是没有任何人有权来消灭一个人的信仰。因为信仰是没有组织的。一个牧者即使犯了很大的罪，教会或者机构会处分他，但是他的信仰还是被上帝接受的，上帝是接纳他的灵魂的。对于牧者的犯罪、跌倒，我们既不能包容、纵容这种事情的发生，但是又不能够以要求上帝的标准来要求人。因为人就是人，我们相信人的话，我们就一定会失望。你即使找到一个看似十全十美没有缺点的牧师，很可能有一天你会发现有些事情完全不是之前所认为的那样。
信徒到教会来，他信仰的并不是某个教会和某个牧师，他信仰的其实是上帝而且也只是上帝。教会和牧师其实只是一个中介，但是现在人们很多时候因为看不到上帝，只能看到教会和牧师，所以把教会和牧者这个中介、媒介当成了主人。在王牧师看来，教会和牧者的作用和角色其实非常像媒婆。
“现在的中国，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不存在媒婆这个职业了，但是过去的中国社会媒婆还是很厉害的。那个时候为什么存在媒婆？好的媒婆是真得能够帮助人们把婚姻搞得很好的。但是不管怎么说，最终婚姻还是夫妻俩之间的关系，很多事情媒婆不可能参与进去。但是没有媒婆也不行，两个人过去都是谁也没有见过谁的，长相、家世、性格什么都不知道。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结婚？怎么敢结婚？所以必须要有媒婆。牧师和教会所起到的作用跟媒婆是很像的，他们要在人和上帝之间来来往往两头窜。但是因为现在的人们很多时候见不到上帝，就见到人了，就见到教会牧师了，或者就见到教会的外在了，所以把教堂就当成了信仰。”王牧师用媒婆的比喻形象地说明了教会和牧者所起到的作用，非常重要，但最终信徒是要和上帝建立关系。
牧者的罪行要处理，牧者的灵魂要怜悯
很显然，王牧师的思考和出发点跟很多人并不一样。“牧师、传道人犯错也是一样的，他这个错很多时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也许是教会的一个体系的问题，也许是周边的一个环境的问题。他承担了该承担的惩罚，那么在这之后教会和同工、信徒是不是要拉他一把？还是要拉他一把的，对吧？即便是仇敌我们尚且都要宽恕他，更何况他还根本不是仇敌呢！牧者犯罪这个绝对是不应该的事，但是我们在气愤之外，也必须要看到双方其实都是受害者。”王牧师认为我们除了看到错误的事情本身之外，还要看到背后的撒旦做的破坏的工作，“牧者本身也是被撒旦引诱，一时邪灵上身，没有胜过试探。”在他看来，如果是一位有悔改之心的牧师，那么“我相信他冷静下来，肯定是会后悔的，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情。”
因此，王牧师认为，我们需要给犯错误的人们回转的机会。“人得了传染病，是不是要把这个人杀死？当然不是。这个人不是坏人，是这种病坏，而不是这个人坏。同样的，一个牧者犯了淫乱的罪，这样的罪当然很坏，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个人的灵魂还是好的。他之所以做出来这样的事情，是因为邪灵在他身上附身、没有胜过邪灵导致的，我相信他恢复正常的时候他也是会非常后悔的。你说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他恢复正常的时候，他就是好人，但他得病的时候就是个病人。对于病人，我们需要体恤他们的软弱。当然，如果他死不悔改，那是另外一回事。”
王牧师强调，我们不能逃避，需要去面对和处理那些错误的事情，但不能在处理中失掉了我们自己柔和谦卑的心。“如果他无论如何就是不悔改，那就让上帝来惩罚他，但也不是人来惩罚。无论如何人都不应该成为审判官。各个机构都有它的一套规章制度，所以作为机构，对于牧者、同工的犯罪那就按照相应的规章制度进行处理，但是终极的惩罚还是要让上帝来。人在这个过程当中不能取代上帝，不能成为审判官。如果人超过了自己的职责和权限，这样的做法只能说明这样做的人属乎血气而不是上帝。我们必须要相信上帝的公平和公义，上帝必定会按照各人所行的来审判他。”
怎么保护牧者和传道人尤其是教会领袖？
1，不要把牧者当成领袖
王牧师对这个问题的回答非常有意思。因为他的回答是，首先第一个无论是同工还是信徒就不要把牧者当成领袖，不把他们当领袖那他们就不会犯错。“你不是领袖那你就会很少犯错。如果你把自己当成领袖，别人也把你当成领袖，那诱惑就来了，做领袖的人最危险。可是把自己谦卑下来，不要把自己当领袖，这样就不会犯错了。”“而且，作为信徒，也不要捧自己的牧者。在很多牧者或者说教会领袖堕落的事情上，信徒其实也是有责任的。信徒的责任就是常常出于对牧者的爱和尊敬，把牧者当成了上帝。刚开始可能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牧者自己也可能还好，还能够保持谦卑，但是人的软弱和复杂之处就是架不住很多人一直捧自己，经不住糖衣炮弹的一直攻击，最后牧者就在不知不觉当中把自己真的当成上帝了。”“所以，我个人不太喜欢‘教会领袖’这个称呼，教会真正的领袖是上帝，而不是某一个人。”特权必然滋生腐败，王牧师认为这句话在教会里面也一样能够适用。如果大家都是以平常心来平等对待，牧者没有特权，自然也就没有跌倒的机会，自然也就不会出现牧者堕落、犯罪这些事情。
因此，王牧师认为对牧者、传道人最好的保护就是“不要把他们太当回事”，大家都是兄弟姊妹，只是具体分工不同，但是并没有任何高低贵贱之分。 比起其他而言，首先在心态上有这样改变，如同釜底抽薪，从根源上杜绝牧师利用特权滋生腐败的土壤。
2，建立有效的教会监督机制
此外，王牧师认为当下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是我们应该讨论什么是好教会、什么是好信徒、什么是好牧者，以及“好”的标准是什么。王牧师认为这个非常重要，需要很多有识之士一起来讨论，因为把这个标准弄好了，教会相对就会稳定很多、健康很多，各种乱象也会减少很多。
“国外很多教会好的地方就是经过了几十上百年的发展，有一个相对比较成熟的标准，各种制度、监督机制都非常完善，可是中国教会的情况跟西方教会非常不一样，绝大多数中国教会建立的时间都不是很长，而时间短意味着各个方面的不成熟。很多中国教会的乱象很多都是发生在那种独立性很强的教会，这是有原因的。中国教会现在属于杂草丛生、良莠不齐的状态。2000年以前还好一些，等到2000年以后中国经济好了，教会也有钱了，然后各种教会乱象就出来了。”
“之所以这样，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很多教会各自为政，是一个个的独立王国，几乎没有任何监督机制。体制内的教会多少还有一些监督机制，所以相对来说乱象要少一点，但是体制外的教会就非常混乱。体制外的教会为什么基本上都不愿意加入体制内呢？其实很重要的一个现实原因是加入体制的话教会和牧者都会受到很多的限制。谁愿意受限制啊？都想要自由，没有人愿意受到约束，尤其是在钱上。因为没有有效的监督机制，所以教会领袖的权力往往非常大，常常形成‘一言堂’。”他直言不讳地说到。
“所以教会需要制定和完善很多的体系、规章制度，这些很重要，但是可以预见的是阻力一定会非常大。因为从心里来说其实谁都愿意自己是个独立王国，不愿意受到任何限制，哪怕是我也是这样的，人都有私心，虽然明知道不对。”王牧师认为对牧者最好的保护就是教会一定要建立有效的监督机制，不给牧者特权，把权力关进笼子里，这样牧者就没有犯罪的机会。（END）
文/世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