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鬼”还是“共情”？一牧师把心理学融入教牧辅导的尝试与反思
摘要：本文记录了活泉牧师从排斥心理学到将其融入牧养的转变之路。在探索的过程中，他对心理学有了更多反思，也形成了自己的见解，特别是对常见的三个问题进行了阐述：1. 牧者可以学习、使用心理学吗？ 2. 心理学只能解决表面问题，因此就没必要使用吗？ 3. 心理疾病就是“被鬼附”吗？
活泉是北方一位牧会二十多年的牧师，同时也是一位有着十年从业经历的专业心理咨询师。
这两个看上去充满张力的身份，在很多人眼中几乎是矛盾的。毕竟，在保守的基督徒圈子里，心理学常常被视为“世俗小学”，甚至被认为是跟基督教信仰相悖的东西。
不过，活泉却因着对牧养的负担，踏上了一条尝试着去了解和探索心理学在教牧辅导中如何应用的实践道路。当然，这条路并非一帆风顺——他曾经是心理学的反对者，也曾在质疑声中挣扎，如今仍旧在将心理咨询的技巧用于助人和牧养的这个新境地上继续求索。
从排斥到好奇：一个意外的起点
活泉对心理学的好奇，最早源于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也是一位读过神学的传道人。那段时间，她患上了比较严重的心理疾病。除了信仰上的操练——读经、祷告、聚会之外，她开始自己找一些心理学相关的书籍来读。
有一天，她兴奋地跟活泉分享了书籍《击开捆锁》中的一句话：“良好的神学就是良好的心理学，良好的心理学必须根据良好的神学。”这句话让活泉对心理学生出了一些好奇心。
《击开捆锁》是美国作家尼尔·安德生创作的基督教教牧辅导书籍，该书基于作者35年牧养经验及道学硕士背景，结合现代社会中的焦虑、抑郁等心理问题，从属灵与心理层面分析基督徒如何通过基督真理获得自由。安德生鼓励传道人学习心理学：“心理学当然是一门很好的学问，它可以帮助分析人的心理世界，作传道人的应该能够熟练地掌握。但是人除了心理，还有心灵，就是圣经所说的灵的层面；另外，心理的症状有时还只是表象，我们还必须从属灵的层面进行分析，依靠上帝去解决。”
后来，活泉有一段在神学院教书的经历。他负责讲授实践神学，这门课里包含了教牧辅导的内容。为了上好这门课，他开始向前辈请教，去听别人的课，看相关的教材。有一天，他在翻看一位前辈编写的教牧辅导教材时，惊讶地发现：那位前辈用福音的视角，改写了鲁迅《祝福》中祥林嫂的命运。
而活泉自己，也曾在讲道中做过同样的事。
回忆起那个场景，他至今仍激动不已。他意识到，虽然自己之前没有学过心理学，但所做的事情却有与心理学相通之处。原来，福音和心理学，好像没有那么水火不容。
而这两者的交汇点，在牧会的现场，其实就是教牧辅导的一种尝试。
牧会现场的无力感促使他深耕心理学
真正让活泉下定决心深入了解和研究心理学的，是他回到家乡教会牧会之后遇到的现实困境。
他发现，有些信徒参加聚会很多年，问题却一点儿没变，甚至更严重了。有的青年职场人士辞掉了工作，怀着满腔热血投入到教会的全职服事中，几年后整个人却失去了光芒，眼神里没了当初的清澈和热情。
面对这些问题，活泉对只是通过聚会来进行牧养的模式进行了反思，认为需要做出一些调整，而他选择了将心理学作为牧养的一种助力。
他开始系统地学习心理学，并考取了心理咨询师的资质。这条路并不好走。他需要面对许多基督徒甚至是牧者对于心理学的质疑：学这些干什么，难道读经祷告还不够用吗？我们拥有了高尚的知识，为什么还要学习这“世俗小学”？
这些问题没有吓退他，反而让他对心理学有了更多反思，也形成了自己的见解。他对特别常见的三个问题进行了阐释：
1. 牧者可以学习、使用心理学吗？
有的牧者认为，牧师辅导只能用圣经，不能用任何心理学的方法。他们强调“唯独圣经”，认为人的一切问题都能在圣经中找到答案，不需要借助“世俗小学”。
“他们所用的方法都对，”活泉说，“但就是有点儿狭隘。他们排斥的一些东西，也是有益的。”
他开始思考：如果心理学中有一些方法是普遍启示，是上帝借着普遍恩典赐给人的智慧，那我们为什么不能使用呢？
他分享了一个例子：教牧辅导中常说的“倾听”和“共情”，其实就是心理学中认知疗法的一部分。难道因为这些方法来自心理学，我们就不用了吗？那是不是太可惜了？
他认为，普遍启示是上帝给全人类的礼物，基督徒没有理由完全拒绝。真正重要的是，在普遍启示之上，加上特殊启示的答案。
活泉牧师虽然认可心理学，但也并非照单全收，他表示，他也是在自己的基督信仰价值观的基础上有选择地使用；如果跟基督信仰相悖，他会果断地舍弃。
他认为，有的催眠疗法涉及通灵，这个不能用；有的心理疗法提倡性解放，这个违背圣经的伦理观，也不能用。
2. 心理学只能解决表面问题，因此就没必要使用吗？
很多基督徒对心理学的批评是：它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活泉认同这个看法，但他不认为牧者因此就不需要学习心理学。
他用了一个牙疼的比喻：消炎止疼可以短期解决牙疼的问题，但根管治疗才能根治。心理学就像是消炎止疼，它能帮人缓解症状，让人的状态稳定下来。然后，牧者在这个基础上，可以把人带到上帝面前，做更深的工作。
心理咨询可以帮助一个人整合自己的生命，调整自己的心理状况，解决生活中的难题，为生命的成长助力。放在教会牧养的层面上，心理咨询还能起到帮助整理心田的作用，藉此使信徒可以更好地迎接神话语的扎根。
3. 心理疾病就是“被鬼附”吗？
在教会里，有人把心理疾病等同于被鬼附。活泉认为，二者截然不同，需要明确地区分开。他发现，被鬼附的人有三个明显特征：附在身上的鬼会称自己是某某人，不再承认当事人本身——就像圣经中那个被赶出进入猪身上的“群”；具有异于常人的超常力量，有的可以挣开锁链；特别害怕耶稣基督的名。如果一个人没有这些特征，那就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被鬼附。
他举了一个例子。曾经有一位年轻女性来找他辅导，说她每天晚上要睡觉时，都会看见一个大鬼和一个小鬼站在床边。活泉通过跟她交流后，使用心理学的精神分析法解释了她的情况：这两个“鬼”其实是她潜意识的投射——大鬼代表她强势的母亲，小鬼代表她小时候的自己。她从小被母亲压制，心里充满了怨恨，同时也恨那个不争气的自己。
活泉引导她接纳小时候的自己，也饶恕伤害她的母亲。辅导结束后，那两个“鬼”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对此，活泉牧师说道：“如果不了解心理学，这个情况很可能就被当成赶鬼来处理了。”
身为牧者，活泉并不否认存在被鬼附的情况，他说自己就有过两次成功赶鬼的经历。但大多数时候，心理疾病就像身体疾病一样，需要的是治疗，严重的患者还需要进行药物治疗。
新的境地：将心理咨询技能用于助人和牧养
走过了这些挣扎，活泉如今已经能够坦然地将心理学运用在服事中。他把自己的心理咨询技能主要用在了两个方面：
助人——他在社会上的心理咨询机构参与工作，主要辅导有心理疾病的非信徒，同时还在心理咨询师协会任职。他希望藉着自己的所学服务社会，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也提升自己心理咨询的能力和技巧。
牧养——除了常规的聚会，他也会给一些信徒单独做辅导。这让他有些为难：他估算了一下，会众中大概有七十人需要辅导，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如果先给问题严重的做，等辅导结束，那些原本问题较轻的也已经变得严重了。最后他只能选择先给那些主动寻求帮助的人做辅导。让他颇感欣慰的是，一些接受他辅导的信徒，一段时间后生命显出了明显的长进。
除了帮助非信徒以及平信徒，活泉牧师也在关注牧者这个群体。他坦言，牧者往往比信徒承受了更多的压力，却很少有可以倾诉的渠道。举例来说，牧者也有信心软弱甚至怀疑神的存在的时候，这样的情况可以跟谁诉说呢？类似的难言之隐还有很多。“新教的牧者可以借鉴天主教的告解制度。”他说，“先不用说给予辅导，能够有个倾诉的出口，也好啊！”
如今，活泉牧师依然在教会中负责牧会的工作。在他办公室的书架上，既有跟基督信仰相关的书籍，也有心理学的书籍。对他而言，这两类书籍并非对立，而是一同助力他牧养的有效工具。（END）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姓名为化名。）
（文/李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