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没有信耶稣的姑姑,死在了教会里
2026年4月3日深夜,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开始清明假期了,“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来,是母亲的电话。
这本是一个寻常的来电,不寻常的是来电时间。平时这个时候,父母他们早就睡着了。我意识到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
母亲告诉我——我姑姑去世了。
我拿着手机,半晌没有出声,不知道要说什么,姑姑的离世如此出人意料。
原本我已经为假期做好了计划,现在一切都要推倒重来——作为侄子,于情于理我都得参加姑姑的丧礼。恰逢清明假期,车票很难买,还好经过几番努力最后终于买到了回老家的车票。
回到老家以后,我知道了姑姑去世的详情,最让我惊讶的是——姑姑去世的地方既不是她家,也不是医院,而是教会。
姑姑死在了我们村的小教会里,这是她第一次去教会参加聚会,也是最后一次,更是她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段旅程。
忙碌一生的注脚:当"生活"成为信仰的拦路虎
如果把姑姑的一生写成一本书的话,那书名大抵会叫《忙碌》。
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曾经有人给姑姑传过福音。我母亲,以及村里几位热心的信徒,曾经多次推开姑姑家的大门,向她传讲福音的信息。
姑姑的拒绝总是干脆利落,她的理由简单到让人无法反驳:忙。
她忙着工作赚钱;忙着在亲戚邻里的红白喜事中周旋,生怕丢了面子或失了人情;忙着为儿孙操持,仿佛离了她的操心,那个家就会散掉。在那段漫长的时间里,她的上帝是“生活”,她的祭坛是“灶台”,她的经文是“人情世故”。
这一忙就是十多年。
2022年年底,新冠疫情的防控政策由之前的“动态清零”转向“乙类乙管”。在这个期间,姑姑不幸感染且症状极其严重,在医院抢救了三天才捡回来一条命。经此一劫,一向硬朗的她身体状况大不如前,短短两三年间,姑姑吃了比之前70多年还要多的药。
不过“好处”也是有的——姑姑终于彻底退休,不再工作了。
这时,姑姑的孙子、孙女已经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不再需要她操心。
姑姑一下子闲了下来。在度过起初那段无所适从的混乱期以后,之前很少去我家的姑姑开始频繁地出入我家,没别的事情,就是串门聊天。我父亲毕竟是她的亲弟弟。用我母亲的话说:“这俩人是一个娘生的,天生就亲近。”
母亲说得没错。姑姑去世以后,几乎从来没有哭过的父亲偷偷哭了好几次。
姑姑的生命倒计时:从家门到教会
去世前两天,姑姑反常地来到我家,对我母亲说了一句事后想来非常特别的话:“我的事情都了了,以后我就去教会聚会。”——这究竟是出于对死亡的本能恐惧,还是经历新冠大劫后身体机能衰退引发的妥协?已无人知晓。
第三天晚上6点钟,姑姑早早吃完晚饭,又一次来到了我家,给我父母说一会她要去教会聚会。
这个时候时间还早,看我父母还没有吃晚饭,她就去了村里的另外一个基督徒家。
等到我父母再次见到姑姑的时候,姑姑已经来到了教会。此时人们只当这是一次寻常的晚间聚会,无人知晓姑姑生命的沙漏已经见底。
晚上7点钟,聚会正式开始,在大家为聚会祷告的时候,变故突然发生——毫无预兆地,姑姑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出此变故,教会顿时大乱,聚会也无法再进行了。教会同工马上打了急救电话。
母亲略懂中医把脉的技术。后来母亲告诉我,她把手搭到姑姑的手臂上时,心里咯噔一下——姑姑的脉象直往下坠,向着身体不断滑落。那是她的大伯——一位干了一辈子中医的老人——曾经描述过的人将要不行时候的脉象。
这种“撤退”般的脉象,像是灵魂在与这具辛劳一生的躯壳做最后的告别。
救护车来得很快,可是姑姑的情况显然不乐观。医护人员到场后给姑姑快速进行了心电图检查,然后又进行心肺复苏,可最终结果并不如意。
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后,医院签发了姑姑的死亡通知书。
姑姑的一生,在这个清明节的前夕,就这样走向了终点,生命定格在了她第一次踏入的教会里。
当死亡发生在教会,该如何面对?
姑姑离世了,但是一切并没有就此尘埃落定,反而因为姑姑离世而引发了一番风波。只因为,姑姑是在教会去世的。
在乡村这种再典型不过的熟人社会,有些信息的传播速度简直比光都要快。果然,姑姑离世后,各种流言蜚语开始如杂草般肆意疯长。
村里有人私下议论:“教会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能随便去。你看,那个谁进去之前好好的,进去以后几分钟就没了......”这种带有迷信色彩的恐惧,在缺乏医学常识的土壤中极易演变成对基督信仰的排斥。
部分基督徒也陷入了深深的焦虑和软弱:第一次来教会聚会人就死了,那些不信耶稣的会怎么看?原本他们希望姑姑的生命改变,能够成为一个美好的信仰见证,结果不说改变不改变了,人都没了,这以后还怎么传福音?
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看待这样的事情?怎么解释这个事情?
扪心自问,如果换作我的话,我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这个事情,毕竟人命关天,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生死由命”或者“不走运”就能够随便搪塞过去的。
这正是许多基层教会牧者常常会面临的“教会公关危机”。一旦处理不当,不仅会严重影响教会的外在声誉,更会打击信徒的信心。
我那没读过书的母亲,却用一种近乎天启的视角给出了回答。她对我说:“你姑姑幸亏去了教会,不然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我那不识字、更没有读过神学的母亲,在这一刻成了我的神学老师。
姑父离世二十余年,姑姑一直独居。表姐也只是偶尔回来探望。万一姑姑真的在家里去世的话,很可能根本无人知晓,那么最后可能要等去世好几天后才会知道。如果真出现这样的情况的话,那可就太难看了。而在教会中,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有一群人在为她竭力祷告,有同工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有亲人立刻守在身边。这何尝不是一种隐秘的恩典?
福音书里面记录了一个生来瞎眼的人,关于他瞎眼的原因门徒们争论不休。有的门徒认为这一定是这个人犯了罪,也有门徒认为这个人既然是生来就瞎眼的,那他根本就没有犯罪的机会,因此肯定是他的祖先犯了罪。只有这两种原因,除了这两种原因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可能。可耶稣给出来的却是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答案——“要在那人身上显出上帝的作为来”。
耶稣的伟大之处在于,他给出了第三种可能性,或者说给了人一条崭新的出路。那么,我们能否像耶稣一样,从传统观念中突围出来,给人打开一条新的出路?母亲的回答正是这种福音化视角的现实体现。
这并非是说姑姑的死直接“显出上帝的作为”,而是说,我们不应预设只有“痊愈”或“信主后长寿”才是上帝的作为。上帝甚至可以在一个看似失败与悲惨的结局中,依然保守人临终的尊严与陪伴。
姑姑的丧礼结束以后,我找到了教会负责人,询问他当时的情况。他先是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才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你姑姑倒地以后,我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现象,马上就打了120。然后又赶紧联系你姑姑的家属。还好你的两个表哥都很讲道理,没有因此把责任推给教会。否则别的不说,教会最后肯定是要出些血的——少则万八千,多则几万。”
我理解他的后怕。
在乡村,一场死亡引发的纠纷有时候足以压垮一所教会。这位教会同工的信仰其实很好,并非没有属灵的眼光,只是属灵的恩典往往会被来自世俗的巨大现实风险掩盖起来。在巨大的现实风险面前,也就顾不得什么属灵的恩典了。
门槛内外的警钟:上帝延迟的每一秒钟
参加完姑姑的丧礼,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被埋进墓地里,突然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曾经学习过的一首诗歌:
“劝你悔改,不可迟延,
机会错过不再来。
天国近了,日期满了,
亲爱朋友,快悔改......”
这首诗歌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唱过了,似乎早已彻底遗忘。然而在姑姑的骨灰盒埋进墓地的那一刻,这首歌却异常清晰地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回响。
歌声像是一声声急促的警钟,瞬间击碎了我里面某种关于时间的幻觉。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们之所以一直不理解甚至不满上帝的种种作为或者说不作为,那是因为我们站在了上帝的对立面,却忘了自己也是那个被上帝等待的人。上帝所盼望的,一直都是"不愿有一人沉沦,乃愿人人都悔改"。每一秒钟的延迟,都是上帝在为那些还没来得及踏进门槛的人争取时间。对于站在门内的人来说,时间似乎太多了,永远没有尽头;但对于那些还在门外挣扎的人,他们只会觉得时间太少太少了。
或许我姑姑没有突然去世的话,很快就会成为基督徒呢?只是现实并没有这个“或许”。
这种时间的紧迫感在姑姑身上体现得尤为残酷和明显。姑姑是一个很复杂的人物,她身上有着典型的老派乡村妇女的那种强悍与固执。她是家族里面她这一代人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也许只有强悍的性格才能够保护这些弟弟妹妹不被别人家的孩子欺负。这种性格曾让她在几十年的岁月里,无论是面对邻里纠纷还是家庭矛盾,都表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强硬,甚至导致她与大儿子的关系长期陷入冰点。然而,正是这样一个我曾认为"最不可能信耶稣"的人,却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走进了之前一直拒绝的教会。
最终姑姑有没有得救?我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走进了教会,并死在了那里。我们无法替上帝宣告审判,我们只能将盼望寄托于上帝那测不透的怜悯。如果有人认为姑姑因为死在教会里就比别人更有得救的把握,那恰恰是另一种迷信,与村里那些“教会不是好地方”的议论,并没有本质区别。
教会:灵魂避风港,还是身体庇护所?
灵魂的得救,需要上帝在时间里的长久忍耐与等待;而肉身的挽救,同样受制于极其残酷的时间法则。姑姑的死,像是一记重锤,敲击着正在步入超级老龄化社会的中国乡村教会。许多教会原本就是老年人居多,类似姑姑这样的老人死在教会或者在教会发病的情形其实并不少见。
在与教会同工后续的交流中,我们不可避免地谈到了这些现实的刺痛。“如果教会有人懂急救就好了,”这位同工懊恼地感叹。这引发了我的深思:教会不仅应是灵魂的避风港,也可以努力成为身体的庇护所。当我们谈论永生时,不应忽略对现世生命的珍视。
从教牧实践的角度,教会其实可以做好一些准备。
基层教会在日常聚会中其实可以建立基本的紧急医疗预案,比如教会可以备好速效救心丸,或是组织同工接受基础的心肺复苏培训。我甚至提议教会可以考虑采购AED(自动体外除颤器)。这种专用于抢救心脏骤停的救命神器听上去似乎非常“高大上”,但其实操作很简单,普通人经过简单培训即可顺利使用。
对于老年信徒居多的教会而言,有没有这几千块钱买的AED有时候可能就是生死之别。特别是面对像姑姑这样死因不明、极可能是心脏骤停的突发状况,黄金抢救时间只有短短的几分钟。这几分钟的时间,根本等不到医护人员到来,而如果有AED,这条命也许就能救回来。
我和同工查了一下,发现现在一台便携式AED只要三四千块钱。
除此之外,这件事情也暴露出教会亟需建立正确的神学导向,让人能够正确看待疾病和死亡。教会有责任教导信徒,教会并非躲避生老病死的“世俗保险箱”,不可能“只要信仰就不会生病也不会死亡”。死亡是普遍的生理法则,而非属灵的"背运"。须知,就连圣经上也说“人人都有一死”。
而在事情发生以后,即便教会没有任何责任,也应当第一时间站出来——就像姑姑去的这所教会一样——安慰家属、协助丧礼,而不是成为一名冷漠的看客。这种不带功利目的的关怀与服事,不仅仅是对死者的尊重,也是为后续传福音创造良好的条件。
尾声:姑姑的小菜园
姑姑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
参加完葬礼,我站在姑姑家的院子里。原本热闹异常、挤满了人的院子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我的心似乎也跟着变得空落落的——姑姑的物品都还在,只是姑姑没了。
院子的一侧被姑姑开垦成了菜园。此时春光烂漫,莴苣翠绿,蒜苗挺拔,一小片油菜花开得张扬而灿烂。院子的另外一侧放着一大堆劈好的木柴,那是姑姑去世前几天我父亲和姑姑一起弄的,当时两个人热火朝天地忙活了好几天。
她种下了蔬菜,劈好了木柴,为度过人生的余晖做了许多规划,却唯独没有准备好面对永恒。这或许是给我们这些还在教会里坐着的人,最响亮的一次提醒:我们究竟在为谁而忙碌?我们劈开的那些“柴火”,能否温暖我们的灵魂?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唯愿每一个在忙碌中奔波不停的人们,都能稍稍按下暂停键,思考我们应当以怎样的方式度过一生。
笔者按:本文无意探讨预定论或临终决志是否有效等神学细节,而旨在提醒教会:一个人生命的最后时刻,教会能做的事情或许非常有限,但即便如此,那有限之事已值得我们努力去做。
(END)
文/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