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者小传|在21世纪,他们选择停留在20世纪
——蓝海牧师和师母的世俗账本与属灵答卷
一个人走十字架道路的代价,往往由他最亲近的人来承担。
在华北平原的一座小县城里,蓝海牧师用十八年居住在长满毒虫的百年老屋、妻子咽下的冷馒头,以及女儿16岁那年因交不上20多块钱学费而退学的经历,写下了一份交给上帝的信仰答卷。
严冬里的刺骨和温暖
2026年初,一场大雪刚过,华北平原这座小县城的最低气温跌破了零下八度。
进到蓝海牧师和师母的住所里面,我诧异地发现眼镜居然没有结霜。而这意味着——室内温度和室外温度差不多。
师母一边拢着手,一边回忆起往昔的严冬:“这些年其实都还好了,没有以往那么冷了。二十年前冬天冷的时候,早上一起来房门都能冻住,根本推不开。只能烧一壶热水浇上去,慢慢让房门上的冰化开。”原来,蓝海牧师和师母住所的房门是那种推拉式的房门,冬天晚上室内外温差很大,房门下方的轨道处很容易结冰。
见到我们到来,师母显得有些局促和忙碌——一边给我们讲述着过去的岁月,一边急忙给煤球炉子生火。生好炉子以后,屋里的寒气依然厚重,她又赶紧去找空调的遥控器。这个空调应该有挺长一段时间没有使用了——电源线随意垂落着,根本没有插在插座上;空调遥控器也不好用,老半天都没能把空调打开。师母生涩地摆弄着那个布满灰尘的遥控器,试图在那部之前几乎纯粹是摆设的空调上找回一点暖意。20分钟后,寒气依旧,我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台老旧的机器吹出来的是冷风——在这个家里,师母连简单的取暖尝试都显得异常生疏。
在这所房子里,我们和他们交流了两个多小时。前半程尚可忍受,交流到后面开始越来越冷,寒气顺着地面往上不断蔓延,尤其是双脚,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只好不停地在地上跺脚。
事实上,我们原定于昨晚拜访。但蓝海牧师担心晚上屋子太冷我们坐不住,因此将拜访时间改到了白天。
这样的严冬,我已多年未遇。但是这样甚至更冷的冬天,蓝海牧师和师母他们已经过了几十个,每个冬天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不生炉子,不用空调,更没有暖气,面对严寒他们选择了硬扛,目的只有一个——省钱。
“迷你动物园”的百年老屋和长满霉斑的圣经
如果要为蓝海牧师一家的信仰岁月寻找一个精准的空间坐标,并不是如今这个他们居住的平房,而是那所他们曾经居住过整整十八年的百年老屋。
在搬入现在的住所之前,蓝海牧师一家四口将生命中最难熬的一段时光,留在了那座老房子里。在当地人口中,那是一处拥有近百年历史的老宅。它没有挂上任何官方的文物保护牌匾,未曾经过任何现代意义上的修缮与评级,但岁月在其墙体上留下的斑驳痕迹,宣告着它是一处不折不扣的“文物”。然而,对于真正居住在这里的人来说,当“文物”二字剥离了所有浪漫主义的滤镜,剩下的只有粗粝的现实体验——极致的狭小,以及仿佛能渗入骨髓的破旧与潮湿。
推开那扇终年散发着朽木气味的房门,是对许多现代人居住观念的一次颠覆。在这个阴暗的房间里,阳光成了一种极其奢侈的馈赠。由于房屋结构的老旧与采光设计的缺失,即便是白天的屋内也总是笼罩着一层昏黄而混沌的光影。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勉强塞下两张床铺之后,房间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对于蓝海牧师和师母两个大人以及他们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来说,在这里生活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立足之地。在这方寸之地,生活的隐私与边界被完全消解,一家人的呼吸、翻身与叹息,都在这个逼仄的盒子里交汇。
比空间的狭小更加折磨人的,是常年挥之不去的潮湿。在华北平原,这种潮湿其实并不多见。这种潮湿不是停留在表面的,它更像是一种具有生命力的霉菌,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屋内的所有一切——潮湿的墙壁、总是散发着霉味的衣物,还有那些蛰伏在阴暗角落里的生命。
这里,堪称一个迷你动物园。
在长达十八年的岁月里,蓝海牧师一家被迫与许多节肢动物共享这个狭小的生存空间。凡是当地有分布的昆虫,只要留心,在这间百年老屋里几乎都能寻见踪迹。蜈蚣会在夜深人静时沿着掉灰的墙壁爬行;潮虫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床底和水槽边缘;到了秋天,角落里不知疲倦的蟋蟀叫声,会伴随着全家人难以安稳的睡眠。
面对这样的居住环境,师母展现出了一名母亲的本能。每天清晨,当屋外一片漆黑、孩子们还在熟睡时,她便悄然起身。她会走到孩子们的床前,借着微弱的光线,检查孩子们床铺的每一个角落。偶尔,这样的日常巡视会变成令人心有余悸的惊吓。
师母后来向我们回忆起那个清晨,她像往常一样俯下身,轻轻摆正正在熟睡的孩子的身体,想要给他们掖好被角。就在那一瞬间,她赫然发现,就在孩子刚刚躺卧的褥子上,居然盘踞着两只当地人俗称为“草鞋底”的蚰蜒。那种长着数十条细长步足、形貌可怖的毒虫,距离孩子稚嫩的皮肤仅有毫厘之差。
她说,在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了后怕,最终这种后怕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没有能力和条件为孩子们提供一个明亮和干净的童年。她所能做的,只能是用自己粗糙的双手,日复一日地将那些毒虫从孩子们身边清理出去。
物质环境的逼仄与破败,往往以直接的方式侵蚀着人的尊严和健康。但在这间屋子里,有一种事物却展现出了与周遭环境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房间里那张蓝海牧师几乎每天都要使用的旧桌子上,常年放着一本圣经。作为一名全职传道人,蓝海牧师将自己绝大多数的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了这本圣经上。他认定了,既然接受了上帝的呼召成为牧者,用真理牧养祂的羊群,便是他此生唯一的使命。
然而,再神圣的呼召落入凡尘时,也不得不承受物质的重负。尽管蓝海牧师对这本圣经珍爱有加,但在这座连呼吸都带着水汽的百年老屋里,纸张无法长久抵御岁月的侵蚀。在漫长的岁月和潮湿的环境这两个因素叠加之下,这本被他翻阅过无数遍、写满了笔记与心得的圣经,不可避免地长出了一片片浅绿色的霉斑。
长满霉斑的圣经,与床铺下的“草鞋底”——一边是服事,一边是生活;一边是理想,一边是现实。它们毫无缓冲地冲撞、交织在一起。
这十八年的老屋生涯,并非没有代价。那无孔不入的潮湿与霉菌,不仅长在了圣经的书页上,也扎根在了蓝海牧师的身体里。
2003年非典期间,由于对八四消毒液产生了严重的过敏反应,蓝海牧师的呼吸系统遭受重创。长达十八年的阴冷潮湿的居住环境,以及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霉菌孢子,最终让他落下了严重的过敏性哮喘。
时至今日,当这位即将服事满五十年的老牧师在讲台上竭力呼喊时,他的呼吸里依然带着老屋时期留下的陈年病痛。过敏性哮喘只能缓解而几乎无法根治。为了缓解过敏性哮喘的症状,蓝海牧师每个月需要为此花费600元。而他每个月的工资为900元,有时候这900元还发不全。
但蓝海牧师从未因此抱怨过什么。后来,当他们终于搬离了那座百年老屋,将那些蚰蜒和潮虫远远地抛在身后时,那本长满了浅绿色霉斑的圣经,依然被他妥帖地带在身边。
妻子:沉默的托底者
在当地教会历史中,蓝海牧师的名字常与“忠心”“复兴”“受苦”这些字眼紧密相连。他是讲台上的呼喊者,是神学经典的研读者。然而,如果将目光投向这个家庭真实的日常,就会发现——真正维持这个家庭的,是一个在公共领域几乎全程保持沉默的女人。
如果说蓝海牧师是这个家庭精神上的引领者,那么师母便是那个用尽全力托举起整个家庭的人。
这种托举,首先建立在一种明显的知识与认知落差之上。蓝海牧师常年手不释卷,被信徒们视作知识丰富、信仰虔诚的属灵长辈;而师母却是一个目不识丁、在学问上与丈夫相距甚远的农村妇女。她看不懂丈夫案头那些厚重的神学书籍,听不懂他在讲台上讲的很多信息。
但在世俗的生存法则面前,学问往往是最无力的东西。当蓝海牧师读完神学,决定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上帝时,实际上也就宣布了他从这个家庭的“经济建设”中彻底“退场”。
由于历史和现实因素的影响,苦难神学在曾经的中国教会大行其道,甚至现在许多教会和信徒中依然影响深远——传道人不能拿钱、传道人拿钱不属灵……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里,在中国做全职传道人意味着极致的清贫。蓝海牧师便是如此。从最初的一分钱工资都没有,到后来每个月40块钱,再到后来的300块钱,直到现在的900块钱。然而,不管蓝海牧师的工资是多少,结果都是一样的——于养家上贡献甚少。在这个四口之家需要食物、衣物和学费的漫长岁月里,这些重担几乎全部落在了师母的肩上。
为了让这个家能够走下去,为了让两个孩子不至于饿肚子,师母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体力透支。
民间俗语中有所谓“人生三大苦”的说法:打铁、撑船、磨豆腐。作为一个女人,师母干不来打铁的活计,当地也没有船让她撑,于是她选择了磨豆腐。做豆腐是一个极其折磨人的苦力活。每天凌晨,当绝大多数人们还在梦乡中时,她就要强忍着困意和倦意爬起来磨豆浆、熬煮、点卤、压豆腐,豆子是提前一天就挑选好并且泡上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没有出现,她就已经挑起了沉重的担子,走街串巷地去叫卖。
只是做豆腐还不够。除了卖豆腐,她还要伺候猪圈里养的几头猪。只因为做豆腐会剩下很多豆渣,这些豆渣可以用作猪的食物。一边做豆腐,一边养猪,这样做虽然辛苦,但却可以多赚一些钱。
作为农民,田地里的活计自然也不能落下。
随着时代的发展,卖豆腐和养猪的微薄利润已经无法填补家庭的亏空,尤其是当孩子们渐渐长大,各项开销日益增多。师母听人说骑三轮车拉客可以赚钱,她就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一有时间便去街头上骑三轮车拉客。
近些年来师母三轮车拉客的生意也不好干了。这里是小县城,往前20年县城没有多少汽车,但是现在很多人都开始开车了,尤其是年轻人几乎人手一辆汽车。不开车的人们大多数会选择骑电动车。前几年,县城的公交车也开始实行免费乘坐政策。多重因素影响下,没几个人会坐三轮车,师母的三轮车拉客生意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尽管如此,直到现在师母依然还是继续骑三轮车拉客赚钱——师母已经六十多岁,无论是身体还是脑子都大不如前,骑三轮车拉客多少还能赚一些钱,其他工作要么人家根本不收,要么身体和脑子跟不上。
无论是烈日炎炎的酷暑,还是寒风刺骨的严冬,她都骑着那辆三轮车,穿梭在县城的大街小巷。她不识字、不善言辞,也不懂得什么技术,只好靠着最原始的体力去赚那一单可能只有三五块钱的车费。靠着这辆三轮车,她一个月勉强能挣几百块钱。而这几百块钱,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这个家庭的经济命脉。
在骑三轮车的那些年里,为了省钱,师母几乎从来没有在外面买过一顿热乎饭。她的午饭,通常是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饼或者馒头,全都是冷的。到了中午,她就趁着等客人的间隙,坐在三轮车的座垫上,就着几口自家腌制的咸菜,吞咽这些冷掉的饼和馒头。这么多年来,她基本就是靠着啃干粮、吃咸菜熬过来的。
如果仅仅是肉体上的劳累,或许还能凭借着庄稼人的坚韧硬扛下去。对于一个母亲和妻子来说,更深的煎熬来自于情感上的孤独与无助。
一个人信仰基督的代价,往往不是全部由自己而是由其最亲近的人来分担的。由于频繁外出讲道和讲课,蓝海牧师在家庭的角色中长期处于一种缺席状态。他从不缺席上帝的呼召,却无数次缺席了家庭的急难。家里的所有活计几乎全部落在师母一人身上,最让她崩溃和不能接受的,是孩子们生病的时候实在没有人可以帮助她。
有一次,蓝海牧师和师母年幼的儿子突然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急需送医。而蓝海牧师正远在外地举办培训班,无法马上赶回来。师母抱着孩子急得直哭,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没有任何办法。那一刻,她不仅是一个全职服事的传道人的妻子,更是一个孤立无援的母亲。
面对这一切,她有过怨言吗?或许在那些深夜独自垂泪的时刻有过,在孩子生病的时刻有过,在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刻有过。但是很快,她就把这些想法和埋怨放下了。“我的想法很简单,”她平静地说,“就是我多干点活就好了。我多干点活,蓝海牧师就能多服事一些,上帝的名就能更多得到荣耀。至于其他的,都不太重要。”
这句话里没有深奥的神学词汇,没有精深的基督教教义,更没有任何大道理。这就是一个底层农村妇女的“世俗账本”与“属灵逻辑”——她将自己骑三轮车咽下的每一口冷馒头、磨豆腐磨出的每一个水泡、喂猪流下的每一滴汗,都等价代换成了丈夫在讲台和教会服事的时间。她用自己的极度消耗,为丈夫换来了脱离世俗劳作、专心服事上帝的特权。偶尔,拉着客人前往目的地的时候刚好会路过教会,师母会想这个时候蓝海牧师正在做什么——可能是讲道,也可能是跟人谈话或者读经、祷告,又或者是外出探访……
而上帝似乎也确实以一种略显奇特的方式,回应了这位妻子的隐忍和付出。在她的个人信仰上,她几乎不依赖于任何文字和教义,而是拥有着一种直接的、近乎直觉般的体验。
有一年,他们的女儿突然罹患重病,医院甚至连病危通知书都已经下达。当蓝海牧师和师母知道消息时,已经是深夜。师母想要立刻出门去医院,但漆黑的夜色和停运的班车将她死死按在了家里,他们只好等到天亮再说。
结果当天晚上上帝就在异象当中告诉她:“放心吧,你闺女死不了。”这个声音瞬间抚平了她的满心恐慌。那天夜里,她没有再流泪,平静地躺下睡到了天亮。第二天去到医院以后,果然女儿的病情开始好转,最终彻底康复。
他们的儿子结婚七年儿媳妇却始终未能生育,几乎全教会的弟兄姊妹都急得纷纷为他们迫切祷告时,师母却表现出了惊人的笃定。她坦然地告诉大家:“我不担心,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为这个事情祷告过哪怕一回。”不久之后,儿媳妇真的怀孕了,十个月以后,一对双胞胎顺利出生。
由于长期的高负荷劳作,如今师母的身体情况大不如前。在他们住所的院门前,蓝海牧师指着地上一团看似黑色、仔细看却又带有一些红色的印迹说:“这是前些年,师母被大风带着大门砸倒在地的时候流出来的血。”当时师母颅骨骨折且颅内出血,病情非常危急。虽然活了下来,但是自那之后,师母的身体情况就变得不太好了,说话也不再利落。
地上的血液早已彻底干透,如果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但蓝海牧师对师母的亏欠和关心却丝毫没有减少。
女儿20多块钱的学费与16岁的决断
随着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这个由蓝海牧师的讲章和师母的三轮车共同建构的家庭模式,终于迎来了现实最猛烈的冲撞。
这一次,现实危机的具象化形态,是一笔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但在当时却重如泰山的数字:20多块钱。
那是蓝海牧师和师母的女儿高中一个学期的学费。在九十年代的一个小县城,20多块钱的学费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只是一笔需要稍微精打细算的开支,但对于蓝海牧师这个长期处于贫困线以下的四口之家而言,却仍然是一个大问题。师母骑三轮车、卖豆腐换来的零碎毛票,仅能够维持家里的基本生活开销。而蓝海牧师,这位在讲台上能够滔滔不绝宣讲圣经的属灵领袖,在面对这几十块钱的学费时,陷入了最深切的无力。
老屋里的时间流逝似乎变得格外缓慢。16岁的女儿坐在昏黄的灯泡下,看着母亲在角落里默默流泪。夜色已深,父亲大白天就出去了,直到深夜才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他并没有借到多少钱。得知消息以后,女儿没有哭闹。她已经16岁了,在许多压抑和匮乏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的孩子,往往早熟得令人心碎——甚至连调皮、任性的本能都在长期的“懂事”中被彻底磨灭了。
“我一看家里这么难,我是个女孩,要不然就不上学了吧。”多年以后,女儿用一种近乎白描的平淡语气回忆起那个决定自己和弟弟两个人人生命运的重要夜晚,“我是姐姐,下边还有个弟弟,我决定不上学了,去打工赚钱……”
在当时很多地方的乡村社会结构中,当家庭资源面临绝对枯竭、只能保全一个孩子的教育机会时,“牺牲女孩、成全男孩”是一条常见的默认法则。许多时候这种法则并非出于父母和长辈的主观恶意,而是在艰难的生存环境下,底层家庭为了延续家族希望而被迫做出的无奈之举。
而对于这个在基督徒家庭中长大的女孩来说,这种牺牲又被赋予了另一层名为“顺服”的宗教色彩。她从小接受到的教育就是顺服,不仅要顺服上帝,也要顺服父母的教导,更要顾全大局……于是,在那个父亲借不到学费的深夜,16岁的她平静地做出了这个影响她一生的决定——退学。
退学打工,赚钱支持弟弟上学。她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了本该由蓝海牧师承担的重担。
在姐姐的支持下,弟弟得以继续上学。作为一个青春期的少年,难免有叛逆的时候。几年以后,时间来到21世纪初,互联网和网吧在全国范围内开始兴起,而弟弟也考上了高中。有时候他会不好好学习,而是跑去网吧和同学打游戏。姐姐找遍了附近的每一个网吧,最后找着他之后,当着他同学的面踢了他两脚。这两脚,踹碎了弟弟在虚拟世界里的幻梦,也踹得旁边那些逃课的同学目瞪口呆。后来他跟同学说:“我不生气。我家很穷,姐姐没有继续上学,把上学的机会留给了我。她嫌我不好好学习,恨铁不成钢,才踢了我两脚,该踢。”
从那之后,弟弟心里就有数了,再也不乱玩了。现在的弟弟早已读完大学并且成家立业。
到现在20多年的时间过去了,当初只有16岁的少女早已长大成人并且嫁为人妇。那她是否对那个为了教会事工而常年缺席、甚至借不到20块钱的父亲和贫穷的家境有过埋怨?她的回答是“没有”。
“没有,没有埋怨。”她回答得非常干脆。在当时的处境下,她认为那是自己作为姐姐、作为女儿应尽的本分。几年以后,蓝海牧师家的情况稍微好了一些。他对女儿说:“要不我现在给你交上一部分钱,你再去上三年学吧?”女儿拒绝了,“还是让弟弟上吧,我现在工作挺好的。”面对女儿,蓝海牧师深感愧疚——他一直都认为是因为他全职服事的缘故,女儿才不能继续上学。
从女儿的视角看来,蓝海牧师把很多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教会里。他很爱教会的弟兄姊妹,尤其对教会里的老年人更是非常有爱心。大家有什么问题,他都会去努力开导和解决,也会用上帝的话语来激励他们。
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有限,既然蓝海牧师把这么多时间和精力用在了教会上,那么能够用在家庭上的时间和精力自然就非常少了。“父亲他很少和我们沟通。我从小在教会里长大,虽然缺少父亲的陪伴,但在教会这个大家庭里得到了很多的爱。至于家里,他确实有很多忽略的地方。家里买东西基本上都是我妈操持,他很少管。有的时候要很长时间才能见到他一次。我和弟弟小时候放学回家的时候,他在教会,妈妈在外面干活,我和弟弟经常就啃个干粮对付两口。”
那么这样的家庭环境给她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女儿说:“我们从小就很顺服,不像很多别的孩子一样会反驳父母,我们应该从来没有过。如果我们犯了错,最严厉的惩罚也就是罚站,不会打我们。父亲这个人做事很认真,但也确实有点固执,有时候他的理解和我们的理解完全不一样……”
在时代洪流中靠岸
面对妻子和女儿的付出和牺牲,蓝海牧师深感愧疚,他也曾经有过软弱和挣扎。但是比起来这些,他更加看重的是上帝的呼召——既然是上帝呼召他成为一名全职牧者,那他就只好带着这些软弱、挣扎还有愧疚坚持服事。
在21世纪的第三个十年里,他们安静地栖息在时代的边缘,过着一种仿佛停留在20世纪的简朴生活。这种滞后并非完全出于无奈的被动遗忘,也是一种基于信仰的主动选择。
时间不可逆转地重塑了那座小县城,也重塑了蓝海牧师一家人的生活轨迹。曾经那个在逼仄老屋里与蚰蜒、霉菌做斗争的四口之家,如今已在时代的洪流中被冲刷出了不同的生命形态。
当年的那个为了20块钱学费黯然退学、在车间流水线上挥洒过青春的16岁少女,如今已经步入中年。与在外地安家工作的弟弟不同,她选择了留在家乡,以一种隐忍而坚实的方式,继续履行着作为长女的责任与顺服。
由于父亲在家庭情感教育上的长期缺席,在这个传统中国基督教家庭里,父女之间的情感表达极其含蓄而内敛。他们之间完全没有那种现代意义上相互拥抱、倾吐心声的温情时刻,更多的是一种基于信仰伦理的结构性尊重。女儿对父亲的尊重和照顾,与其说是出于那种黏腻的世俗亲情,不如说是她将自己对上帝的顺服,具象化为了对这位已经年迈的长辈的赡养。
对于蓝海牧师和师母而言,21世纪的浪潮并非没有席卷过这座小县城,只是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更多是物理层面的剥夺与边缘化。
在今天这个信息泛滥、重视物质享受的时代,蓝海牧师用他和师母五十年的清贫,拒绝了所有世俗的收编和诱惑。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活水平如何,只在乎他的讲道能否给大家带来恩典和出路。他不在乎外界如何评价他,只在乎自己是否对得起那个在几十年前呼召过他的上帝。
蓝海牧师和师母并非被这个狂飙突进的时代无情地抛弃了。事实上,如果蓝海牧师愿意妥协的话,他们原本可以过上更为体面、更加舒适的生活。多年以前,多人曾经给蓝海牧师介绍过社会上的工作。
但蓝海牧师和师母却没有这么选择,他们的选择是——停留在20世纪。
在看透了那本世俗账本之后,在经历了许多饥饿、寒冷、毒虫与嘲笑之后,他们主动选择将生命的锚,抛在了这个物质极度匮乏、却有着最纯粹信仰的坐标上。即便在基督徒群体中,这也是少有人选择的一条小路。在21世纪的喧嚣与繁华之中,他们安然地退守在自己选择的20世纪里,守着那本长满霉斑的圣经,等待着属于他们自己的信仰,还有那最终的救赎。
留给教会的未竟答卷
蓝海牧师一家经济上异常困窘的情况在中国教会中远非个例。
在21世纪的今天,蓝海牧师和师母当然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比如选择留在20世纪。唯一的问题是,21世纪的教会,是否有责任把牧者和家庭从20世纪拉到21世纪,让他们能够活在“当下”而不是被迫活在“过去”?
这种“拉动”,或许并不需要多么宏大的建制,而是始于一些最基础的“看见”:
是打破“越穷越属灵”的狭隘迷思,将传道人家庭合理的生活底线与物价变动等,纳入教会的常规财务视野;
是探索建立一笔针对性的医疗或教育互助基金,让那些在讲台上倾注了所有的牧者,不必在面对妻子的账本和孩子的学费时陷入深深的无力;
更是建立一种常态化的家属关怀机制,当我们定睛于牧者属灵的恩赐时,也能看见他们肉身的需要,看见那些在背后默默托底、却几乎被彻底遗忘的“沉默者”——牧者背后的妻子、儿女以及年迈的老父母。
十字架的道路注定是一条窄路,但同走在这条路上的弟兄姊妹,本该是彼此守望相助的同路人,而不是袖手旁观的冷漠看客。当我们赞美在贫寒中坚守的信仰坐标时,绝不应以此作为教会推卸教牧关怀责任的借口。毕竟,真正成熟的属灵集体,不仅懂得如何为受苦者流泪,更应当懂得如何在对方有需要的时候为对方送上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无论这份未竟的答卷最终将被如何作答,蓝海牧师一家的生活依然在继续。
临走时,蓝海牧师和师母执意要送我们出门。大门外不远处就是一条宽阔的公路,21世纪的车水马龙在他们门外呼啸而过,他们平静地转过身去,重新回到他们所选择的20世纪的服事和生活里。没有任何豪言壮语,也没有对于过往苦难的自怜。(END)
(为保护受访人,文中使用化名。)
文/世光